问象：必然的许诺与红尘的迷雾
我们这个时代，被一种近乎神圣的确定性所笼罩。在功利的星河下，流传着这样一句箴言：“只要一步一脚印，必然会成功。”它如同一盏明灯，悬挂在无数奔波者的前路，许诺着一条从起点到终点的直线航道。这命题背后，潜藏着一对深刻的阴阳矛盾：有为的执着与无为的天道，或者说，人谋的必然性与世事的无常性。
让我们先凝视这“必然”二字。它如同一座精密的钟表，齿轮咬合，毫厘不差，暗示着宇宙间存在一种可被完全掌控的因果链条：播下努力之因，必收成功之果。这种思维，将个体生命简化为一趟目标明确的远征，每一个脚印都是通往终点的坚实砖石。在集体意识的深处，它慰藉着焦虑，赋予行动以神圣的意义，仿佛只要遵循这“脚印的律法”，便能豁免于命运的嘲弄与时光的荒芜。
然而，当我们俯身察看这“红尘”中的真实足迹时，裂缝便悄然显现。那精心规划的路径，是否总通往预期的城池？那竭尽全力的奔赴，是否总迎来凯旋的号角？历史的卷帙与个体的悲欢，无不低语着另一个真相：世事如棋，乾坤莫测。多少兢兢业业的步履，湮没于时代的狂澜；多少焚膏继晷的耕耘，凋零于偶然的风霜。这并非否定努力的价值，而是直面一个更为深邃的境况：我们对于“成功”的界定，往往建立在一种线性的、可累积的幻觉之上，而生命本身，却是一场在确定性与不确定性、有序与混沌之间永恒摆渡的旅程。
“一步一脚印”强调的是 “阳”的动能 —— 进取、累积、显化与掌控；而“必然成功”所忽略的，恰是那无处不在的 “阴”的场域 —— 时机、际遇、隐退与流变。这便是我们时代最普遍的困境之一：在崇尚有为、崇尚结果的集体意识中，个体如何安放那不可避免的失落、无常与“未完成”？当“必然”的许诺遭遇现实的迷雾，我们是该更用力地踩下脚印，还是在某个渡口，学会另一种执篙的姿势？
析渡：执《易》为镜，观功成之渡
欲解此惑，我们需执起古老的哲学之篙，探入道家与《易经》的智慧深流。在这里，“成功”与“完成”被置于一个更宏阔、更富有弹性的宇宙韵律中重新审视。
首先，道家思想为我们消解了“必然性”的绝对桎梏。 老子言：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”（《道德经·第三十七章》）天道运行，并非一种目的论式的必然推进，而是“自然”——自己如此，本来如此。它蕴含创造与成就，却不执着于任何固定的、人为定义的“成功”相状。“无为”并非不为，而是不妄为，不强为，不违背事物本然的节奏与趋势去强求一个“必然”的结果。庄子亦在《人间世》与《大宗师》中，借由栎社树、支离疏等意象，揭示了“无用之用”的奥义。那些看似偏离“成功”常规路径的存在，反而因其不材、不全，得以全其天年，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大用”与逍遥。这提醒我们：将生命价值全然系于一个外在的、必然达成的“成功”标尺，本身可能是一种对生命自然多样性的戕害，也是对“道”的丰富性与流动性的背离。
进而，让我们请出《易经》的卦象，它们如同星图，为我们照亮矛盾中的航道。 对于“一步一脚印，必然成功”这一命题，两个卦象的交织解读尤为关键：既济卦与未济卦，以及作为根本心法的谦卦。
- 既济卦（䷾ 水火既济）：完成的幻象与居安思危的智慧
《易经》六十四卦，以“既济”与“未济”终篇，深意存焉。既济卦，离下坎上，水火相交，各得其位，象征事物已然成功、渡河已成。卦辞曰：“亨小，利贞。初吉终乱。” 这真是一记清醒的钟鸣！它直言不讳：即使到达了“成功”的彼岸，过程亨通，也仅是“小亨”；且必须守持正固，因为初始的吉祥可能导向最终的混乱。
此卦精准地对应了“必然成功”信念所抵达的终点——那看似完满的完成状态。然而，《易经》警告我们：第一，成功（既济）本身是脆弱的、暂时的，是阴阳力量在特定时刻的完美调和，此景难常驻。第二，成功之后若以为一劳永逸，执着固守此状态（执着于“必然”的延续），便是“终乱”的开始。六爻爻辞更是步步惊心：初爻提醒“曳其轮”，不可急进；三爻警示“高宗伐鬼方，三年克之，小人勿用”，指出成功需时且需用贤；上爻直指“濡其首，厉”，沉醉于成功的酒浆，则有灭顶之危。
因此，“既济”并非一个可被“必然”锁定的永恒终点，而只是无尽变化中的一个瞬间平衡点。将“一步一脚印”的终点预设为这样一个固定且永恒的“既济”状态，在《易》理看来，是未能洞见“易”（变易）之本质。
- 未济卦（䷿ 火水未济）：未完成的真相与永恒摆渡的启示
紧接既济的，是未济卦，坎下离上，火在水上，水火不交，象征事物未成、渡河未竟。卦辞却道：“亨。小狐汔济，濡其尾，无攸利。” 未完成之中，亦有亨通之理；但若像小狐狸那样在接近彼岸时沾湿尾巴（喻功亏一篑或未能慎终），则无所利。
未济卦作为全书终卦，其深意远超越表面上的“未成功”。它揭示宇宙与人生的根本状态：永恒的过程性、未完成性与开放性。每一个“既济”（完成）都是下一个“未济”（未完成）的开始。生命如长河，我们永远在“渡”的过程之中，而非一劳永逸地站在某个名为“成功”的对岸。所谓“一步一脚印”，其价值或许不在于必然抵达某个预设的“既济”彼岸，而在于每一步本身，都是在此刻的“未济”中，调整姿态、顺应水流、学习执篙的修行。未济卦六爻，从初爻的“濡其尾”之吝，到上爻的“有孚于饮酒”而“濡其首”之失，皆在告诫：在未完成的旅程中，需时刻保持清醒、诚信与中正，不可因接近目标而松懈，亦不可因目标未达而焦躁。
- 谦卦（䷎ 地山谦）：德性的地基与超越得失的从容
在有为的进取（山之高）与无常的境遇（地之卑）之间，何以自处？谦卦给出了根本心法。艮（山）下坤（地）上，山本高耸，却甘居于地之下，象征谦逊、内敛、有实力而不张扬。卦辞极尽赞美：“亨，君子有终。” 亨通，君子能保持谦德至终。
谦德，正是对治“必然成功”执念的一剂良药。它首先是一种对天道无常、人力有限的清醒认知（“天道亏盈而益谦”）。不将自己“一步一脚印”的努力，膨胀为足以抗衡一切无常的“必然”保证。其次，它是一种内在的充实与稳定（“谦谦君子，卑以自牧”）。其价值根基不在外部的、或然性的“成功”认证，而在内心德性的涵养与对过程本身的专注与虔敬。具备谦德者，其“一步一脚印”是扎实而沉静的，不因预期的“必然”而骄躁，也不因意外的“未济”而颓丧。他的“成功”，首先是一种人格与德性的“有终”——无论在世事意义上是否抵达目标，其生命本身已呈现一种圆融与亨通。
由此，我们引出“半隐者”的“阴阳摆渡体系”。我们并非否定“一步一脚印”所代表的积极行动（阳），而是反对将其与“必然成功”（一种僵化的阳）进行机械捆绑。真正的智慧，在于“执矛盾为篙”：
- 以“有为”之篙，深深撑入现实的土地，认真踏下每一个当下的脚印。 这是对生命负责的进取精神，是创造与改变的基础动能。
- 同时，以“无为”之心，顺应“未济”之流，接纳无常的风浪。 不将全部生命意义抵押给一个未来的、或然的“成功”结果，而是于每一步中体会“道”的流行，于每一个“未完成”中看到新的可能性与成长空间。
- 更以“谦德”为舟，承载这进取与顺应之间的张力。 让“脚印”成为德性践履的痕迹，而非仅仅兑换功利的筹码。在行动中保持内省，在进取中懂得退藏，在追求中不失平常之心。
这便是“摆渡”的真义：不在“必然成功”与“必然失败”的两岸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，而是承认生命本就是一片无垠的、充满未知的水域。我们的任务，是学习在这水域中航行——时而奋力撑篙（阳动），时而随流调整（阴静），始终以完整的、动态的、开放的心态，面对每一个当下的渡口。
回波：于红尘星河间，问渡吾生
那么，此般哲思，如何落于“问渡司”所关切的、每一个具体生命的实践层面？我们该如何在每日的“脚印”与一生的“渡程”中，操作这份摆渡的智慧？
其一，重新定义“脚印”的意义：从“累积的砖石”到“当下的修行”。 不再视每一步仅为通往远方目标的工具，而是将每一步本身，作为生命展开的场域。当你伏案工作、学习新知、锻炼身体、与人交谈时，全心投入此刻的动作与感受，体会其中蕴含的“道”——专注之道、求知之道、健康之道、仁恕之道。这每一步的质地，构成了生命的全部锦绣，其价值内在于过程本身，而不完全依赖一个外在的“成功”桂冠来赋予。如此，即使最终未达世俗意义上的巅峰，那一路走来的风景、成长与体悟，已是丰厚的“成功”。
其二，转换“成功”的意象：从“固定的彼岸”到“航行的艺术”。 将人生目标从“抵达某个地点”（如财富、地位、特定成就），更多地转向“掌握航行的品质”。这品质包括：在顺境中不迷失的清醒（既济之惕），在逆境中不放弃的韧性（未济之毅），在不确定中保持方向的内在罗盘（谦德之贞），以及欣赏沿途风光、与同渡者共情的能力。你的“成功”，可以是你面对变故时的从容，是陷入迷茫后重新找到方向的能力，是于平凡日子中依然能生发喜悦与创造的心灵状态。这是一种 “过程性成功” ，它与你同在，不假外求。
其三，建立“阴阳反馈”的觉知：于行动中观照，于观照中行动。 当你为某个目标“一步一脚印”努力时（阳），定期引入“无为”的观照（阴）。自问：我是否因执着于结果而焦虑紧绷？当下的行动是否背离了事物的自然节奏或我的本心？我是否忽略了家人、健康或内心的声音？这种觉知，如同航船上的瞭望者，及时调整风帆与航向。它让你在“有为”时不至于沦为盲目狂奔，在“无为”时不至于陷入消极怠惰，而是在动态中寻求中道。
其四，拥抱“未济”的开放之美。 认识到生命总在“完成”与“未完成”之间循环，每一个阶段的结束都孕育着新的开始。事业的一次挫折（未济），可能开启了灵感的另一扇窗；一个目标的未能实现，可能将你引向更适合你的道路。不必急于给人生故事盖上“成功”或“失败”的终章之印。保持开放，允许故事有出人意料的情节转折，而这转折本身，可能就是“道”对你更精妙的引领。
最终，我们回到那个初始的信念。并非要全盘否定“一步一脚印”的珍贵——它是生命在红尘中留下的真实痕迹，是意志与创造力的体现。我们需要摆渡的，是对“必然成功”的迷执。当我们学会执“有为”与“无为”为阴阳双篙，以“谦德”为平稳的舟身，我们便能在时代的激流与个人的心湖间，航行得更为从容、自在而富有深度。
成功，或许从不在于必然抵达某个众人仰望的星河灯塔，而在于：于跋涉的红尘中，不失内心的星河；于无常的摆渡里，成为自己的问渡人。 你的每一步，都已在家乡；你的每一刻，皆可成道场。
附：问渡诗·迹外吟
觅径何须问始终，星移物换道涵空。
迹留艮岳思仍进，舟入未济悟转通。
谦德藏山安寸壤，无为应物顺长风。
红尘摆渡千波过，回首烟霞在篙中。
本文于半隐者网站（half-hermit.com）首发，属“问渡司”哲学随笔系列。旨不在提供答案，而在激发对生命常道的深层思辨与实践探索。欢迎诸君于各自的生活渡口，执篙自渡，共享星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