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象 | 当一切都在流动,何处可以立心?
人活于世,最难安顿的,往往不是贫穷,不是失败,而是“变化”。
关系在变,行业在变,时代在变,连自己以为坚固的心念也在变。昨天还有效的经验,今天可能失效;昨天还亲近的人,今天可能疏远;昨天还笃定的方向,今天可能动摇。于是人容易走向两个极端:要么拼命抓住一个“不变”的东西,把它当作救命稻草;要么索性放手,随波逐流,告诉自己“反正一切都会变,何必认真”。
可这两种态度,都不能真正安身。
执著不变的人,常被变化撞得粉碎。随波逐流的人,又在流动中失去自己。那么,有没有一种智慧,既不逃避变化,也不被变化吞没?有。《易经》之所以为“易”,正在于它一开始就直面这个问题。

《周易正义》引郑玄云:“易一名而含三义:易简一也,变易二也,不易三也。”这句话,是理解《易经》的一把总钥匙。变易,是万物皆流;不易,是流中有常;简易,是以简驭繁。三者不是三个孤立的答案,而是一根篙的三段:变易是水流,不易是河床,简易是握篙之法。
半隐者说:执矛盾为篙,问道红尘,摆渡星河。变易与不易,正是一对阴阳。若只看见变易,人容易虚无;若只执著不易,人容易僵化。唯有以简易为篙,才能在变与不变之间,撑出一条自己的航路。
析渡 | 执三易之篙,渡无常之河
一、变易:生生之谓易,万物皆流
《系辞上》说:“生生之谓易。”易的第一层含义,就是变化不息、生生不止。它不是一本书在讲变化,而是整个宇宙本身就是变化。
《系辞下》说得更直接:“《易》之为书也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,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,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。”所谓“不可为典要”,不是没有原则,而是不能把某一时的经验固定成永恒公式。所谓“唯变所适”,是提醒人:真正的智慧,要随变化而调整,随时位而行动。
看乾卦。六爻从“潜龙勿用”到“见龙在田”,再到“君子终日乾乾”“或跃在渊”“飞龙在天”“亢龙有悔”,一条龙从潜藏到飞天,再到亢极而悔,无一刻不在变化。乾卦不是叫人一味刚强,而是叫人看见:同一个“刚”,在不同时位,有不同的用法。潜时不可躁进,飞时不可迟疑,亢时不可不知退。变化不是混乱,变化中有节奏。
看泰卦与否卦。泰是通,否是闭。泰极则否来,否极则泰来。《泰卦》九三爻辞说:“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。”没有永远的平坦,也没有永远的不复。世间事,往往在极盛处埋下衰机,在极困处生出转机。再看既济卦与未济卦。既济是事已成,未济是事未成。可《易经》把未济放在六十四卦最后,意味深长:完成不是终点,未完成才是常态。既济之后仍有未济,未济之中又含新的既济。变化从不因人的愿望而停止。
现代人的痛苦,很大一部分来自抗拒变易。我们希望感情永远热烈,希望职业永远稳定,希望自己永远正确。可《易经》告诉你:变,是天地本来面目。抗拒变,不是忠诚,而是执迷。半隐者不是叫你随波逐流,而是叫你承认水流的存在。不承认水流,你连船都上不了。
二、不易:变动之中,有恒常之道
但若只有变易,世界就成了碎片,人生就成了偶然。于是《易经》第二义,是不易。
不易,不是“什么都不变”,而是在变化背后,有不变的法则、不变的本体、不变的价值根基。《系辞上》说:“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卑高以陈,贵贱位矣。动静有常,刚柔断矣。”天地之位、动静之常、刚柔之判,这些是变化所依循的秩序。若没有不易,变易就成了一场没有规则的赌博。
恒卦最能说明不易。《恒卦·彖》说:“天地之道,恒久而不已也。”天地运行,日往月来,看似天天在变,可其中有一种恒久不已的规律。恒,不是不动,而是动中有常。日月变了位置,但昼夜之道不变;四季变了温度,但生长收藏之理不变。人若能在变化中守住这种“恒”,就不会被一时的得失冲昏头脑。
乾卦说“元亨利贞”。元是始,亨是通,利是和,贞是正。贞,就是守正不移。坤卦说“利牝马之贞”,柔顺之中也有坚定。复卦说“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”。一阳来复,万物将生,天地之心在极静处显露。这个“天地之心”,就是变易中的不易。它不是死板的教条,而是生命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生机。
所以,变易与不易,不是敌人,而是阴阳。变易是阳,是不息的动;不易是阴,是动所依的常。没有变易,不易就成了僵死的尸体;没有不易,变易就成了无根的飘萍。半隐者的“阴阳摆渡”,正在这里:在红尘中经历变易,在星河中守住不易。入世,是为了在变化中历练;出世,是为了在不变中归根。
三、简易:以简驭繁,执一驭万
有了变易,有了不易,还需要第三义:简易。
《系辞上》说:“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。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可久则贤人之德,可大则贤人之业。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。”这段话极重要。天下之理,不在繁复,而在易简。乾以“易”为人所知,坤以“简”为人所能。易则容易明白,简则容易跟随。容易明白,就有亲和;容易跟随,就有功效。能久,是贤人的德;能大,是贤人的业。易简,不是肤浅,而是抓住了根本。
《易经》用两个符号——阴爻与阳爻——统摄天地万象。再用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,模拟无穷变化。它的方法,不是把世界越搞越复杂,而是把复杂归到阴阳、时、位、中、正、应这些枢机上。这就是简易。简易不是简化问题,而是洞见问题的枢机。
现代人最大的困境之一,是信息过载。每天无数观点、无数选择、无数焦虑涌来,人像站在洪流中,抓不住重点。此时最需要的,不是更多信息,而是简易。简易,是问自己:这件事的阴阳是什么?什么是主动,什么是被动?什么是当行,什么是当止?什么是可改变的,什么是不可改变的?一旦看清阴阳,复杂就退潮了。
简易,也是半隐者“执矛盾为篙”的手。矛盾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被矛盾淹没。简易,就是把矛盾归为阴阳,把阴阳归为时位,把时位归为中正。如此,你不再是矛盾的奴隶,而成了摆渡的人。
四、三易圆融:变易为水,不易为河床,简易为篙
三易不是三个并列概念,而是一个整体。变易是水,不易是河床,简易是篙。水在流,河床在定,篙在人手。没有水,河床是干的;没有河床,水是散的;没有篙,人过不去。
问渡司的实践,可以落成三个动作:观变、守常、用简。
观变,是承认一切在变,不逃避,不幻想。守常,是在变化中守住根本,不随波逐流,不失去自己。用简,是把复杂化为阴阳,把纷乱化为时位,把焦虑化为当下可行的一步。
在具体生命情境中,这意味着:当环境变了,不必哀叹“为什么变”,而是问“此时我处在哪一爻”。当人心变了,不必执著“他从前不是这样”,而是问“此中的不易是什么,我该守什么”。当选择太多,不必贪多求全,而是问“哪一件事最合此时、此位、此心”。
《易经》六十四卦,以未济卦收尾。未济,是未完成。它提醒人:完成不是终点,未完成也不是失败。变易永不停,不易永在,简易永可执。人活着,就是在未完成中摆渡。半隐者不给你一个封闭的彼岸,只给你一根篙,一张航海图,和一颗愿意在红尘与星河之间继续前行的心。
回波 | 在变中安身,在简中得力,在不易中归根
世界一直在变,你该守住什么?
不是守住某一个固定答案,而是守住三易的圆融:承认变易,所以不慌;守住不易,所以不散;运用简易,所以不累。变易让你谦卑,不易让你有根,简易让你有力。三者合在一起,就是半隐者的摆渡之道。
一个真正懂得三易的人,不会因为变化而焦虑,也不会因为不变而僵化。他知道,春天会来,也会走;他知道,花会开,也会落;他知道,事会成,也会败。但在这一切变化之中,他仍能守住那一点天地之心——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生机,那一点不肯放弃的正,那一点不肯随波逐流的真。
执矛盾为篙,问道红尘,摆渡星河。变易与不易,是阴阳;简易,是执篙。愿你在无常之河中,不惧水流,不失河床,手中有篙,心中有岸。
七律·三易问渡
三易同归一篙舟,阴阳流变几时休。
乾龙潜跃皆时位,坤马贞柔任去留。
泰否相倾观反复,革鼎更化识春秋。
未济终篇犹未了,执简守常渡星河。
文章中提到的卦象:
乾卦、坤卦、泰卦、否卦、复卦、恒卦、革卦、鼎卦、既济卦、未济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