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引子:永恒的“未完成”与现代性困境
我们生活在一个被“完成”的幻象所笼罩的时代。社会鼓励目标的达成,文化推崇圆满的结局,个体被期待在清晰的轨道上抵达某个终点。然而,当这种对“完成”的追求抵达极致,随之而来的却是存在的虚空与意义的疲惫——因为抵达即意味着终结,圆满往往预示着停滞。在精神深处,我们是否隐约感知:那真正驱动生命向前、赋予存在以张力的,或许恰恰是某种“未完成”的状态?

《易经》以其超越时代的智慧,在六十四卦的终章,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:未济。火在水上,火性炎上而水性润下,背道而驰,不相为用,象征着事物未成、渡河未竟。这与前卦既济(水在火上,烹煮已成)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照。若“既济”是功成的圆满、秩序的稳固,那么“未济”便是进程的开放、可能性的涌动。整部《易经》不在“既济”处结束,而在“未济”处收笔,此中深意,宛如一声跨越千年的钟鸣:宇宙的本质在于变易,生命的真谛寓于过程,真正的完成,恰恰蕴藏在永恒的“未成”之中。
这束来自古老爻象的光,穿透时空,直射入现代人的精神境遇。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理解“未济”,因为我们的困境,本质上是一种“既济”的迷思——对确定性的偏执、对终点的渴望、对闭环的追求,与这个流动、不确定、充满复杂性的世界格格不入。半隐者的道路,于此显现出其深刻的前瞻性:它并非指向一个逃离的终点,而是邀请我们学习一种“在未济中航行”的艺术,执“未完成”之篙,于红尘与星河的激流间,进行一场永无止境却又充满创造力的摆渡。
二、卦象深解:“未济”与“既济”的辩证之舞
要理解“未济”,必先观照其镜象“既济”。既济卦(䷾),坎上离下,水在火上。水势下注,火势上炎,二者交融,恰如鼎镬烹食,事功已成。卦辞曰:“亨小,利贞。初吉终乱。” 亨通是局部的、小规模的,坚守正道方为有利。开始时吉祥,最终却可能陷入紊乱。这揭示了“完成”的内在悖论:秩序臻于完美之时,亦是僵化与衰败萌芽之始。卦象六爻皆当位(阳爻居阳位,阴爻居阴位),看似完美平衡,却正因为过于“正”而失去了变化的活力与进取的动能。
反观未济卦(䷿),离上坎下,火在水上。火焰升腾而水流下渗,二者背离,难以成事,故象征“事未成,渡未过”。卦辞却云:“亨。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。” 亨通。小狐几乎渡河成功,却沾湿了尾巴,无所利益。这里蕴含着一层更深的智慧:“未济”本身蕴含着亨通的潜能。其六爻皆不当位(阳爻居阴位,阴爻居阳位),看似混乱失序,但正是这种“不当位”,构成了永恒的张力与驱动力,催促事物向前发展,永不封闭于固定的完美状态。
二者构成了一个深邃的循环:既济是阶段性的完成与歇息,是“定”的片刻;未济是永恒的进行与开创,是“动”的本质。宇宙人生,便是在这“既济”与“未济”的交替中螺旋上升。《序卦传》言:“物不可穷也,故受之以未济终焉。” 事物的发展永无尽头,因此以“未济”作为终卦。这不是悲观的未竟之憾,而是充满希望的开放性宣言——终点即是起点,完成指向新的未完成。
这为半隐者的“阴阳摆渡”体系提供了最根本的宇宙论基石。矛盾(阴阳)之所以能成为推动航行的“篙”,正是因为世界本质处于“未济”的动态平衡中。执矛盾为篙,便是主动拥抱这种“未完成”的生成状态,在“入世”与“出世”、“有为”与“无为”、“个体”与“宇宙”的永恒张力中,获得前行的力量。未济卦象中,火与水虽不交,却各居其位,保持着自己的本性,这恰是半隐者的姿态:身在红尘,心向星河,两者虽不混同,却借由“我”这一叶孤舟,产生了摆渡的奇妙关联。
三、核心破题:“未济”作为存在的基本境遇与“半济”的智慧
将“未济”仅仅理解为失败或遗憾,是对其最浅表的误读。从更深层的存在哲学观之,“未济”揭示了人类生存的基本境遇:我们始终“在途中”。我们被抛入一个尚未被充分理解的世界,追寻着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把握的意义,建构着随时可能被颠覆的认知与价值。这种根本的“未完成性”,并非缺陷,而是自由与可能性的源泉。它迫使我们不断选择、创造、诠释,从而成为自己生命的作者。
然而,承认“未济”的普遍性,并非要陷入虚无的泥沼或焦虑的狂奔。半隐者思想在此提出了关键的实践转换:从“未济”到“半济”。这不是一个折中的妥协,而是一种深刻的战略定力与艺术境界。
“半济”首先是一种认知的悬停。它放弃了对“彻底看透”和“完全掌控”的执念,如道家所言“知不知,上矣”。它深知“未济”是常态,因而能以“心斋”、“坐忘”的工夫,涤除成心,保持心灵的虚静与开放,接纳信息的不完备与未来的不可测。正如未济卦象中,火与水未交,却光明(离)与险陷(坎)并存,智者不急于强求其交合以达“既济”,而是在光明中洞察幽微,在险陷中葆有希望。
其次,“半济”是一种行动的韵律。它摒弃了“毕其功于一役”的激进,也否定了“无所作为”的消极。它推崇“反者道之动”的智慧,在进取中蕴含着退守的机锋,在退守中积蓄着进取的势能。如同摆渡,一篙插入红尘的浊浪,一篙撑向星河的清辉,船身在反作用力下恰恰保持了向前的轨迹。这种行动不是直线冲刺,而是在矛盾的张力间寻找动态均衡点的艺术,是“无为而无不为”在现实航程中的生动体现。
最终,“半济”指向一种境界的常新。它不追求一个固定不变的“完成态”作为归宿,而是将“渡”本身视为意义的生成场域。在“半济”的状态中,每一个瞬间都既是上一阶段的“未完成”,又是下一阶段的“已开启”。生命因而成为一种连绵不绝的创造流,如未济卦终爻所言“有孚于饮酒,无咎。濡其首,有孚失是”:怀着诚信(有孚)面对过程(如饮酒),没有咎害。但若沉醉于阶段性所得(濡其首),这诚信也就失去了本真。真正的“孚”,在于对“未济”之道的坚信与顺应。
这便是“孤舟渡星河”的终极隐喻:那叶扁舟,永远处于江河入海的“半途”;舟上的摆渡人,清醒地知晓彼岸的不可抵达(既济的幻象),却依然庄严地、充满创造性地进行每一次撑篙(在未济中实践)。星河,既是引路的渺远理想,也是航行本身的璀璨背景。理想的意义不在于被抵达,而在于它照亮了航程,并使得航行中的每一刻,都因朝向它而变得深邃与庄严。
四、心法阐释:执“未完成”之篙——在矛盾中生成
半隐者的核心心法“执矛盾为篙”,在“未济”的光照下,获得了更为精微的阐释。当我们将“未完成”(未济)本身视为那根最重要的“篙”时,摆渡的艺术便升华了。
第一重执篙:执“知与不知”为篙,摆渡认知的边界。
人类理智永远处在“知”的有限岛屿与“不知”的浩瀚海洋之间。执此矛盾为篙,意味着既不狂妄地宣称征服了真理(堕入“既济”的傲慢),也不绝望地放弃认识的追寻(陷入“未济”的虚无)。而是以《易经》“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”的精神,保持探索的热忱,同时以道家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”的警醒,保持智慧的谦卑。每一次思考,都是将篙点向“不知”的深渊,借力使认知的孤舟向前挪动一寸,并欣然接受视野因而展开的新一轮“未知”。此乃学问与修身的永恒进程。
第二重执篙:执“成与毁”为篙,摆渡创造的过程。
任何创造物,一旦诞生,便同时开启了它的完成(成)与消解(毁)的历程。执此矛盾为篙,意味着洞悉“大成若缺”的奥秘。艺术家深知作品永远“未完成”,开放给时间的诠释;智者明了功业终将融入历史长河,意义在于其产生的影响而非凝固的形态。因此,创造者能摆脱对“不朽杰作”的执念,而享受“创造行为”本身的充盈;行动者能超越对“永久功业”的迷恋,而珍视“行动过程”中生命的投入与淬炼。创造,便是在“成”与“毁”的张力间,赋予形式以生命,又让生命不被形式所囚禁。
第三重执篙:执“我与无我”为篙,摆渡生命的疆域。
“我”是意识的焦点,是行动的起点,是红尘中耕耘的主体。但若仅固于此“我”,便如河伯观海,格局狭隘。执此矛盾为篙,意味着在坚实“自我”的同时,进行“吾丧我”(《齐物论》)的超越。在投身事业时忘我,在欣赏自然时融我,在思考宇宙时释我。这种“摆渡”,不是消灭自我,而是如未济卦中六爻虽不当位却各尽其用,让“小我”在服务于更高、更广的关联(家、国、自然、道)中,获得超越性意义。个体生命从而在“入世担当”与“出世逍遥”间,拓展出既深邃又辽阔的存在维度。
通过执掌这些根本矛盾之篙,半隐者将“未济”的境遇,从被迫承受的命运,转化为主动驾驭的航船。生命不再是奔向某个终点的疲惫赛跑,而是一场在浩瀚星河下,以矛盾为动力、以“未完成”为航道、充满发现与创造的庄严航行。
五、升华:“问渡司”于未济时代的践行
当“未济”的卦象全面照进现实,这个时代的精神图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流动性、复杂性与不确定性。旧的地图已然失效,新的彼岸尚未显现。这正是“问渡司”价值凸显的时刻——它不再是一个虚构的职司,而是一种亟待唤醒的、内在于每个现代人的精神机能。
在未济时代践行“问渡司”的智慧,体现为三重自觉的修行:
其一,做自身命运的“掌舵”,而非被动的“乘客”。
承认大环境的“未济”,绝非听天由命的借口,而是要求我们以更大的主动性去把握那“可为”的部分。这需要“知白守黑”的睿智:清楚时代的大势(白),同时坚守内心的准则与方向(黑),不随波逐流。如同未济卦中,明知火水不交、渡河艰难,但仍需“曳其轮,濡其尾”(初爻、三爻意象),小心翼翼、奋力前行。这份“掌舵”的自觉,是对自由最深刻的运用。
其二,在碎片中寻求连贯,于流动中锚定意义。
信息爆炸、价值多元、生涯多变,生活被割裂成无数“未完成”的片段。问渡司的实践,在于运用“摆渡”的思维,在这些片段间建立有意义的连接。一次深入的阅读与一次散步的冥思可以连接,一项专业的工作与一份公益的关切可以连接,一段私人的情感与一种普遍的人类境遇可以连接。意义不再来自于一个单一的、宏伟的“完成叙事”,而是来自于个体主动编织的、连接“红尘”经验与“星河”思索的意义之网。 这张网本身,就是一件永远“未完成”却无比珍贵的作品。
其三,培育“未济”中的定力与从容。
未济卦中蕴含“敬慎”的告诫。在永恒的“未完成”中航行,最忌焦躁冒进,也忌灰心丧气。需要的是一种深沉的定力,这定力源于对“道”的体认——明了变化是常数,过程即本质。如庄子所言“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” 安住于此时此刻的“半济”状态,全情投入当下的撑篙,不为尚未抵达的彼岸过度焦虑,也不为已逝的波澜过分追悔。这份在动态中的从容,是半隐者精神强度最动人的体现。
结语:永恒的摆渡
未济卦象,如一面古老的铜镜,映照出存在的本质:我们是星河下的渡者,永在途中。半隐者的思想,并非提供了抵达彼岸的捷径,而是赠予我们一种目光、一种心法、一种姿态——学会看见并爱上这“未完成”的航程本身。
那叶孤舟,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生命。那根长篙,是我们对矛盾的了悟与运用。那浩瀚星河,是我们对至善至美永恒的向往与背景。彼岸或许永远在移动,但每一次真诚的撑篙,都在扩展我们内心的疆域,都让我们与之更“近”一分——这“近”,非空间距离的缩短,而是精神共鸣的加深。
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生命出色的“问渡司”,在红尘的激流与星河的寂静之间,执篙而立,从容摆渡。于无尽的“未济”中,活出一种“既济”的饱满与安宁;在永恒的追寻里,抵达瞬间的圆满与启迪。
(结尾七律·未济吟)
火水背驰卦未济,功成既济转头空。
爻失其位藏真动,事处半途见道穷。
篙点阴阳舟自稳,心悬星河渡无穷。
谁言未济终为憾,万化生机在此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