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乾遁之间执篙:论“最强自我”的阴阳摆渡

一、问象:遁世无闷与自强不息的永恒张力

红尘万丈,星河流转。每个行于世间的人,心中都藏着一幅关于“最强自我”的星图。这幅星图,时而如北斗般昭示方向,时而如迷雾般遮蔽视野。所谓“最强”,究竟是《道德经》中“柔弱胜刚强”的智慧,还是《周易》乾卦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刚猛?当我们问“这属于极端吗”,实则已触及人类存在最深层的阴阳矛盾:隐逸守静的本性渴望刚健有为的自我期许,这两股力量如何在同一个生命体内共存而不相害?

这个时代的困境在于,我们将“最强”简化成了单维度的竞技。要么效仿竹林七贤的遁世,在信息洪流中构筑精神孤岛;要么追逐乾卦六爻的全阳格局,在每一个赛道都力求登顶。于是,隐者常感无为的焦虑,强者时受刚极易折的困扰。我们被教导要么彻底“做自己”,要么完全“适应社会”,却少有人教导我们如何执此矛盾为篙,在隐与显、柔与刚、守与攻之间,完成一次次智慧的摆渡。

真正的极端,并非追求本身,而是割裂阴阳的认知模式。当我们把“成为最强”视为必须抵达的彼岸,而把当下的自己视为需要抛弃的此岸,摆渡便失去了意义——因为船已毁,篙已折,唯余两岸遥望的叹息。

二、析渡:执《易》为镜,观照刚柔互济之道

(一)乾卦之阳:自强不息的星辰轨迹

让我们先执起《易经》这面古镜,照见“最强”的第一重面貌——乾卦䷀。此卦六爻皆阳,如六龙巡天,展现的正是“最强”最纯粹的象征。《象》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这里的“强”,绝非蛮力之强,而是天道运行不辍的刚健精神。乾卦六爻的演进,揭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智慧:

初九“潜龙勿用”,是力量在深渊中的积蓄。九二“见龙在田”,是德能初显于世间。九三“君子终日乾乾”,是日夜精进时的惕厉。九四“或跃在渊”,是进退之间的审慎。九五“飞龙在天”,是得其位、行其时的圆满。上九“亢龙有悔”,则是过刚必折的警示。

乾卦的全阳格局,常被误解为必须时时刻刻、方方面面皆达极致。然其真义,恰在六爻位次的时空韵律。真正的“自强不息”,是承认自己有“潜龙”的隐伏期,允许自己有“跃渊”的徘徊时,懂得在“终日乾乾”中保持敬畏,最终避免“亢龙”的极端。乾卦的最高境界,见于用九“见群龙无首,吉”——当刚健化为周流六虚的动能,不固守一端,不执着于“首”的虚名,方得大吉。

故《文言》释曰:“乾元用九,乃见天则。”天则为何?刚健而不极端,运行而有节度。想成为“最强”的那个自己,首先需明白:最强的状态不是固定的顶点,而是如四季更替般的动态平衡。

(二)遁卦之阴:与时偕行的退守智慧

然而,若只有乾卦的刚健,生命便如永不停歇的日轮,终有焚尽之时。此时,需请出另一卦象——遁卦䷠,天山遁。上乾下艮,天在高处运行,山在低处静止。《象》曰:“天下有山,遁。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”遁,并非消极逃避,而是审时度势的主动退守,是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”的智慧,是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”的法则。

遁卦六爻,勾勒出不同的隐遁姿态:

初六“遁尾,厉”,退避不及时而陷危厉,警示我们遁贵神速,当隐则隐。

六二“执之用黄牛之革”,以中正柔顺之德,固守志节而不为外物所移。

九三“系遁,有疾厉”,心系名利,欲遁难遁,终成心病。

九四“好遁,君子吉”,能超然割舍所好,从容而退。

九五“嘉遁,贞吉”,在最佳时机、以最美姿态退隐,守持正固。

上九“肥遁,无不利”,高飞远引,无所挂碍,获大自在。

遁卦的精髓,在于“与时偕行”。《彖》传明言:“遁之时义大矣哉!”在应当隐遁的时候隐遁,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。这与道家“柔弱胜刚强”、“知其雄,守其雌”的思想深刻呼应。《道德经》第二十八章云:“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式。”真正的强大,包含着对“弱”的认知与包容,对“隐”的时机把握。

(三)执篙半隐:在乾遁两极间的摆渡艺术

至此,矛盾的两极已然清晰:

  • 乾卦䷀代表 “成为最强”的进取动能——天行刚健,创生不息。
  • 遁卦䷠代表 “守护本真”的退守智慧——山止于下,涵养生机。

二者看似对立,实则互为根基。无乾之健,遁则流于枯寂;无遁之止,乾必趋于暴亢。这正是“反者道之动”的体现——事物总向着对立面转化,极端刚健将引发退隐的需求,长久隐遁亦积蓄出世的动能。

半隐者的摆渡之道,便在于自觉地、艺术地执此矛盾为篙。我们不寻求彻底消解矛盾,也不偏向任何一端,而是将“乾”与“遁”内化为生命航船的两支长篙:

  • 一支篙探向红尘深处的“有为”,在恰当时机“见龙在田”,实践理想,创造价值。
  • 一支篙探向精神深处的“无为”,在必要时刻“嘉遁贞吉”,退守内心,滋养灵性。

摆渡的关键,在于建立内在的“阴阳摆渡体系”。这并非简单的“工作与生活的平衡”,而是更深刻的意识转换:

  • 以遁养乾:在退守静默中(遁),汲取能量,澄明心智,从而为进取作为(乾)储备更深厚、更持久的力量。如同冬日大地看似寂灭,实则在积雪下孕育春机。
  • 以乾证遁:在积极作为中(乾),体悟世界的复杂与自身的局限,从而更深刻地理解退守(遁)的必要与妙处。不经历红尘历练的“隐”,往往只是脆弱的逃避。
  • 时空之篙:认识到“乾态”与“遁态”应随不同人生季节、不同情境场域而灵活转换。白日乾乾于事业,夜晚遁归于书斋;青年时多取乾势以开拓,中年后渐参遁意以涵养。此即“时乘六龙以御天”的实践。

三、回波:于红尘星河间,问渡最强之我

那么,在具体生命情境中,如何操作这场永恒的摆渡?

第一问渡:何为“最强”?重新定义星图

最强之我,非碾压他人的“最”,而是《中庸》所言“致中和”的“强”——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。你的“最强”,是你阴性能量与阳性能量和谐共振的状态。是既能如乾卦般,在 chosen field(所选领域)精进至“飞龙在天”的专业高度;又能如遁卦般,在心灵深处保有“肥遁无不利”的自在从容。是既有入世建功的勇气与能力,又有出世安顿的智慧与境界。

第二问渡:如何“成为”?摆渡而非抵达

“成为”是一个永恒的进行时,是一次次从此岸到彼岸再回望此岸的循环。每一次“成功”(乾的彰显),都应引发一次内在的“退省”(遁的回归):这成功是否偏离了本心?是否滋长了傲慢?每一次“退守”(遁的沉淀),也都应积蓄着下一次“进取”(乾的迸发)的养分:静中所得智慧,可否化为动中之明?涵养所得平和,可否化为处事的定力?

第三问渡:何处“执篙”?情境中的艺术

  • 志业追求中,执乾篙为主:目标明确,终日乾乾,效法“天行健”。但需以遁篙为调节:不过度耗竭身心,懂得“潜龙勿用”的休养,警惕“亢龙有悔”的过激。
  • 人际关系中,执遁篙为先:多倾听,少争胜;重涵养,轻评判。如遁卦“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”,以静默的德行远避纷争,而非以刚强的姿态制造对立。然亦需乾篙为骨:在原则问题上,应有“见龙在田”的清晰立场。
  • 自我修养中,双篙并运:通过阅读、静坐、艺术等“遁”的方式向内探寻;同时通过实践、服务、创造等“乾”的方式向外印证。让内在的领悟照亮外在的行动,让外在的经历深化内在的领悟。

最终,我们或许会发现:“每个人都想成为自己心目中最强的那个人”,这个愿望本身,恰是生命张力最美的体现。它之所以可能滑向极端,只因我们忘了——最强之“强”,在于能刚能柔、知进知退、可显可隐的摆渡能力本身。最强之“我”,不是一个需要抵达的凝固终点,而是那在乾之刚健与遁之静守之间,从容执篙、随波而歌的摆渡者

红尘依旧喧嚣,星河依然沉默。但当你执起这对阴阳之篙,每一次向“有为”的撑进,都伴随着向“无为”的回响;每一次向“内心”的深潜,都积蓄着向“世界”的波澜。此间无终局,唯有永恒的渡,与渡中渐次圆满的、未完成的你。


附:原创七律·《乾遁问渡》

心驰天外自强龙,迹隐山中守静峰。

乾势凌云非尽亢,遁机涵谷未全封。

刚柔互济篙分水,显晦相随月印踪。

莫问穷通何处是,星河一苇渡千重。

注:诗中“自强龙”扣乾卦意象,“守静峰”扣遁卦艮山之意。“篙分水”喻摆渡行动,“月印踪”喻阴(遁)阳(乾)相随、如影随形之道。“星河一苇”化用“纵一苇之所如”,喻以渺小之身航行于浩瀚存在,而“渡千重”则言摆渡乃永恒不息之修行。

水面上的人和阴阳图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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