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象·红尘中的抗争与臣服
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——这七个字,在当代语境中,常如一道凌厉的剑气,劈开迷惘的云雾,指向个体觉醒的尊严与自主的豪情。它回荡在逆袭者的传奇里,铭刻于不甘者的胸腔中,成为对抗宿命论、拒绝被动安排的精神战旗。然而,当我们静听这战旗在时代风中猎猎作响的余韵,一种深刻的矛盾也随之浮现:那宣称“不由天”的“我”,究竟立于何处?那被拒斥的“天”,又究竟是何物?

这矛盾,本质上是自主意志与天道规律的阴阳对峙。阳面,是那个昂然挺立的“我”,代表着人的主体性、创造力、自由选择与改变现状的决绝力量——这是“由我”的宣告,是行动的火光,是抗拒被定义、被安排的勃勃生机。阴面,是那个或显或隐的“天”,它可能被理解为宿命、定数、先天条件、社会结构的巨力,乃至宇宙运行不可违逆的根本法则——这是“由天”的场域,是限制的框架,是万物生成消亡的深层节奏。
现代人常深陷于此矛盾的撕裂中:一面,我们被鼓励成为自己人生的“造物主”,规划、奋斗、掌控,将一切际遇归因于努力或选择;另一面,我们又时时感受到个体在时代洪流、基因编码、偶然际遇乃至全球性波动前的渺小与无力。“躺平”与“内卷”的集体焦虑,“选择自由”与“系统束缚”的永恒辩题,皆是此矛盾在红尘世相中的具体显形。我们既渴望“胜天半子”的英雄叙事,又难免在深夜独对星空时,生出对某种更大秩序的敬畏与疑惧。这“由我”与“由天”之间,非黑即白的对立,是否即是全部真相?有无一条隐秘的航道,能让我们执此矛盾为篙,渡向更圆融的生存智慧?
析渡·执易道之篙,探幽明之际
要解开“我命”与“天意”的缠绕死结,需借两重古老的智慧透镜:一是道家对“道”与“自然”的深邃体认,二是《易经》卦象所揭示的宇宙变动模式。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超越简单对立的、动态互参的实在图景。
一、 道家的“无为”与“反者道之动”:重审“自主”与“规律”
道家思想,绝非教人消极顺从“天命”。相反,它首先破除了我们对“天”与“我”的僵化定义。老子言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(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五章)此处“法”为效法、遵循之意。关键在“道法自然”——“自然”非指自然界,而是“自己如此”、“本来如是”的状态,即不受强加意志干预的自发、自在的运作规律。“道”是万物的本源与总依据,而“道”所效法的,正是这种“自然”。
这对我们的议题有革命性启示:那个被我们或抗争或顺从的“天”(作为命运、规律的总和),其本质应是“道”依“自然”而显现的秩序。而“我”之“命”,亦是此秩序中涌现的一部分。真正的矛盾,不在“我”与一个外在的、敌对的“天”之间,而在“强作妄为”(违背自然的人为)与“无为而为”(顺应自然而后动)之间。所谓“我命由我”,若理解为以个人意志强行扭曲本性、逆规律而动,恰是“不自然”,是“妄作凶”(《道德经》第十六章)。而真正的“由我”,在于体认并融入那个更大的“自然”之流,在此中充分发挥人的灵明觉知与能动性,即“辅万物之自然,而弗敢为”(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)。
更进一步,老子揭示“反者道之动”(《道德经》第四十章)。道的运动规律,常向着相反的方向转化。极度的“由我”掌控,可能因刚愎自用、脱离实际而招致失败(“强梁者不得其死”);而深刻体认“由天”(规律),谦卑顺应,反而能蓄积力量,导引事态,成就真正意义上的“由我”。此即“柔弱胜刚强”的辩证法。庄子亦在《大宗师》中区分“知天之所为”与“知人之所为”,最终臻于“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”的“真人”境界,即不让心智背离大道,不以人为造作破坏自然。这不是消解主体性,而是将主体性提升至与天道共鸣的更高层次。
二、 《易经》卦象的启示:乾天之健与坤地之顺
《易经》作为“群经之首,大道之源”,以符号系统精妙诠释了变易中的不易之理。对于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命题,乾卦与坤卦这对根本卦象,提供了极富象征意义的解读框架。
乾卦(䷀),纯阳之卦,象征天、健、创造、创始、刚健不息。 《象传》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这几乎是“我命由我”精神最完美的古典注脚。乾卦从初九“潜龙勿用”到上九“亢龙有悔”,描绘了一个生命或事业从积蓄、显现、奋进、审慎到巅峰乃至需知进退的完整周期。其核心精神是“健”,是主动的、向上的、开创的力量,是“我”之主体性的光辉彰显。君子效法天道运行之刚健,当自强不息,勇于担当,这正是“由我”之德的极致体现。然而,乾卦亦警示“亢龙有悔”,提醒过度的刚健、不知止的进取,将背离“天道”,招致祸患。这意味着,“由我”的自主精神,需内置节制与智慧的维度,需知“时”与“位”。
坤卦(䷁),纯阴之卦,象征地、顺、承载、接纳、厚德载物。 《象传》曰: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坤德在于顺应、包容、滋养。它代表的是承载乾之创造的大地,是万物生长的根基,是“天”之规律(道)得以具体实现的场域。坤卦强调“牝马之贞”,以母马的柔顺与坚韧为喻,倡导体察趋势、顺应时势、默默积蓄、厚积薄发。六爻辞中“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”、“含章可贞”、“黄裳元吉”等,皆强调内敛、含蓄、守正、顺势之美德。这并非被动屈从,而是另一种强大的力量——一种深刻理解并融入宏观规律(“天”),从而获得最大助力的智慧。这可谓是“由天”之道的积极诠释。
乾与坤,绝非对立,而是相需相生。“乾坤,其易之门邪?”(《系辞下》)二者是进入《易经》智慧的门户,缺一不可。独乾无坤,则创造失其根基,流于虚妄;独坤无乾,则顺从而无开创,失于僵化。理想之境,是“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”(《系辞上》),乾主导伟大的创始,坤配合成就万物。应用于“我命”之思,即:真正的自主(乾),需建立在对客观规律(坤)的深刻体认与顺应之上;而对规律的顺应(坤),其目的与最高表现,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实现富有创造性的、合乎道的自主(乾)。
三、 半隐者的“阴阳摆渡”:执矛盾为篙,航于张力之流
至此,半隐者思想所倡导的“阴阳摆渡体系”便清晰浮现。它拒绝在“我命由我”与“听天由命”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,而是将这对矛盾视为生命之舟的两支桨,或渡河者手中的一支竹篙——篙的两端,分触“自主”与“规律”的河床,缺一不可,共同发力,方能使舟船在时代的洪流中,既保持航向(主体意志),又借势而行(顺应规律)。
“摆渡”的真义,即在矛盾的张力间航行。这要求我们:
1. 超越对抗,走向认知的整合:不再视“天”为与“我”敌对的外在权威,而是认识到“我”本身即是“天道”显化的一部分。我的本性、潜能、内在节奏,亦属“自然”范畴。所谓“由我”,首先是“由真我”,即发现并遵循内在的自然本性(道家所谓“性命”)。
2. 培养“动态平衡”的智慧:在具体情境中,有时需提振“乾”德,自强不息,勇猛精进,发挥极致的主观能动性(“由我”主导);有时则需沉潜“坤”德,厚德载物,审时度势,谦卑地倾听、学习、顺应内在与外在的规律(“由天”指引)。这并非机会主义,而是基于对“时”与“几”(微妙征兆)的敏锐把握。
3. 以“无为”之心,行“有为”之事:“无为”是心态,不强行、不执着、不扭曲;“有为”是行动,在认清规律、时机成熟时,果断而精准地投入。如庖丁解牛,“依乎天理”,“因其固然”,故能游刃有余。此时的“由我”之刀,已然与“由天”之筋骨韵律合为一体。
这便是“执篙”的艺术:篙之一端,探向自我深处,确认“我欲何往,我是何人”(乾);篙之另一端,探向周遭世界与宇宙律动,感知“势在何方,道在何处”(坤)。在这一次次探触与撑持的交替中,生命之舟得以破开迷惘,驶向那既属于自我创造、又契合天地大化的未完成之境。
回波·问渡司的实践路径:在日常中修行摆渡
理论之光照亮航道,但真正的摆渡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生命瞬间。问渡司所关注的,正是如何将“乾”“坤”摆渡的智慧,化为红尘中的可践之行。
第一渡:内观以明“真我”之命。 “我命”之“我”,首先需被厘清。此非社会角色之我,亦非欲望杂念之我,而是接近道家所言“性命”之本真。通过静坐、冥想、深度阅读、艺术创作或置身自然,练习剥离外缘,倾听内心的微弱声音,觉察自身的天然倾向、持久热情与深层恐惧。这类似于乾卦“初九:潜龙勿用”的阶段,勿急于对外行动,先于潜藏中积蓄自我认知的光明。认识自己独有的“天命”(内在自然),是任何“由我”实践的真正起点。
第二渡:外观以察“天地”之时。 “由天”之“天”,在此处可具体化为:所处行业的趋势(“业势”),所处社会的脉动(“世运”),所处人际网络的能量流动(“人场”),乃至身体与自然的周期节律(“身时”与“物候”)。培养一种“坤”德的敏锐,像大地感知季节一样,去感知这些更大的“场”与“流”。阅读历史、观察社会、分析案例、与人深谈,皆是为理解规律。关键是以开放、接纳、学习的心态(坤之顺),而非以对抗或无视的心态。知其“不可为”与“可为”之界。
第三渡:执中而发,应机而动。 在明己知势的基础上,于具体事上磨练摆渡。面临重大抉择时,可自问:
* 乾纲之问: 我的本心真正渴望什么?我的核心能力何在?此举是否在滋养我的“真我”?
* 坤舆之问: 此刻的外部条件是否成熟?趋势是助我还是逆我?是否存在我尚未尊重的客观限制或规律?
答案 rarely 非黑即白。常是:在顺应某些限制(坤)的同时,在另一些维度上创造突破(乾);或在积蓄力量、等待时机时(坤),内心保持清晰的愿景与方向(乾)。例如,创业(乾之创造)需深入理解市场与用户真实需求(坤之承载);艺术表达(乾之个性)需尊重形式的内在法则与媒介特性(坤之材料);个人成长(乾之进取)需尊重身心节奏,允许休整与蛰伏(坤之涵养)。
第四渡:接纳未完成,欣赏过程之美。 摆渡的终点,并非一个一劳永逸的“我战胜天”或“我屈服天”的静止状态。生命是一条河流,矛盾永恒存在,张力从未消失。真正的智慧,是接纳这种“未完成”性,在每一次撑篙中体验平衡的刹那,又欣然地迎接下一次失衡与调整。成败得失,在此视角下,不过是航程中不同的水流与风景,是反馈我们摆渡技艺的“回波”。如庄子所言:“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”(《大宗师》)安于时机,顺应变化,便能超越单纯由结果定义的哀乐,而沉浸于航行本身那动态的、充满创造可能性的美之中。
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激昂宣言,至此,可转化为一句更沉静、也更具力量的问渡者箴言:“我命,乃是我在天地规律之中,以自觉之篙,航行出的那一道独特波痕。” 这天与我不再争战,而在每一次真诚的撑持中,共同谱写出生命的乐章。
—
《问命箴》
红尘立志破苍茫,谁言自力可违常?
乾象昭昭龙惕跃,坤爻默默马循疆。
执篙方晓流深浅,观复才知化柔刚。
莫问由天还由我,星河一苇即津航。
(注:诗中“观复”出自《道德经》“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”,指观察万物循环归复之理。“星河一苇”化用“纵一苇之所如”意象,喻个体生命如苇舟,航行于宇宙星河般的规律之中,本身便是归宿与道路。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