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渡司宣言|执阴阳为篙,在尘世与太虚间摆渡——半隐者的矛盾修行录

楔子:此岸的泥泞与彼岸的星光

我们栖居于一个被撕裂的时代。肉身穿梭于钢筋水泥的丛林,灵魂却渴望漫游于无垠的星野;双手操持着琐碎的日常,心神却向往着超越的澄明。这种撕裂,非病理的症候,而是存在本身的底色——人,天生便是栖居于边界之上的生灵,一只脚踏在尘土里,另一只脚悬在虚空中。对完满的渴求与对局限的体认,对入世的担当与对出世的向往,对“有”的建构与对“无”的领悟,交织成生命最基本的张力。世人常视此张力为苦厄之源,急于消弭、急于抉择,或全然投入红尘滚滚,或决然遁入空山寂寂。然而,真正的智慧,或许不在于消除矛盾,而在于学习驾驭矛盾;不在于抵达某个静态的终点,而在于在动态的平衡中,完成一场永不停歇的摆渡。

半隐者问渡司-问渡司宣言图片

此即“问渡司”之缘起,亦为半隐者修行之总纲。我们宣示:以《易》为舟,以道为舵,执阴阳为篙,主动驶入那矛盾的交汇处,于尘世与太虚之间,开辟一条属于当代心灵的航道。

第一篙:解悟矛盾——从“负担”到“篙橹”的心法转换

道家智慧的根本洞见之一,在于揭示矛盾(阴阳)并非对立的敌人,而是相生相成、互为其根的整体运动。“反者道之动”,道的运行正在于对立面向的往复与转化。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。若将“有”视为此岸的尘世,“无”便是彼岸的太虚;将“入世”视为阳动的创造,“出世”便是阴静的涵养。它们并非二元割裂,而是如呼吸般,一吐一纳,维系着生命的节律。

《易经》之为“易”,涵括简易、变易、不易三义,其核心正是动态把握变化的智慧。六十四卦,三百八十四爻,无不是不同情境下阴阳力量消长、摩荡的图景。矛盾在此非凝固的障碍,而是流动的势能,是推动卦象演变、事态发展的内在动力。将此哲理化用于生命实践,便是“执矛盾为篙”的心法:不再将入世与出世、有为与无为、红尘与星河视为非此即彼的单选题,而是视为可供把握、借力的“篙”。篙之所以能推动舟船前行,正因为它需要坚实的水底(尘世之“有”)与向上的撑力(太虚之“无”),在对抗与依凭的张力间产生动力。

半隐者之“半”,非指折衷或半途而废,而是自觉地居于“之间”的状态,一种主动选择的临界点。正如“知白守黑”的古老训谕,知晓光明之益,却安守幽暗之位,因其深知黑白本为一体,守黑方能容白、生白。半隐者便是“知有守无”、“知动守静”的行者,他深刻体验尘世的重量与温度,却不被其完全吞噬;他凝望太虚的深邃与寂寥,却不陷入虚无的逃逸。他站立于这永恒的张力之中,并将此张力,锻造成撑船前行的篙。

第二篙:阴阳摆渡体系——在红尘与星河间的航行术

“问渡司”并非一个地理处所,而是一种精神践行的隐喻,是半隐者操持“阴阳摆渡”这门技艺的实践场域。这套体系,以红尘(现象界、事功、关系、物质)与星河(本体界、精神、孤独、灵性)为两大锚点,以执矛盾为篙的心法为驱动,构筑起一个动态平衡的修行框架。

一篙撑向红尘:在“有”中体认“无”

入世并非简单的沉沦。半隐者之入世,带着一份“间离”的清醒。他从事工作,却视其为“游于艺”的通道,在技艺的磨砺中窥见“道”的显现;他经营关系,却明晓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,在情感的流动中保持内在的独立与完整;他面对成败利钝,却能以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”的辩证眼光观之,不被一时境遇所捆绑。这便是以“出世之心”行“入世之事”,在积极有为的创造中,始终涵泳着一份无为的底色,一份“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”的超然。红尘在此,不仅是磨砺场,更是修道所,每一份具体的“有”,都成为体悟背后那个生生不已、却“大象无形”的“无”的契机。

此一维度,恰似《易经》“未济”卦的启示。卦象火在水上,难以交融,象征事未成、渡未竟。然而,“未济”亦蕴藏着无穷的可能与继续前进的必然。半隐者在红尘中的每一次努力,都是“未济”之境的实践,他不追求一劳永逸的“完成”,而是安住于“未完成”的开放状态,在永无止境的摆渡中,体验生命本身的活力。

一篙撑向星河:在“无”中滋养“有”

出世亦非枯寂的逃避。半隐者之出世,是一种主动的“退藏于密”,是为了汲取源头活水。这指向道家“心斋”、“坐忘”的功夫,通过悬置日常知见与功利心,让心灵回归“虚静”的本然状态。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,在极致的虚静中,观照万物并作、复归其根的奥秘。这亦是精神的漫游,在文学、艺术、哲学、静观自然中,与更广阔的星河对话,让个体有限的“小我”,融入宇宙无限的“大化”之中。

这种向内的退守与向上的超拔,绝非否定尘世,而是为了获得更丰沛的能量、更清明的视角,从而能更深刻地重返并滋养尘世。正如“反者道之动”,这一篙撑向星河(反),正是为了积蓄再次推动红尘(动)的力量。在“无”的寂静与空旷中,新的灵感、勇气与智慧得以孕育,确保入世的行动不至于异化为盲目的奔波,而能始终保有一份创造的清新与精神的定力。

摆渡的节奏:乾坤翕辟,呼吸自成

真正的摆渡艺术,在于掌握撑篙的节奏。这节奏便是生命的呼吸,是乾坤的开阖。乾德刚健,自强不息,是撑篙向红尘的奋发;坤德柔顺,厚德载物,是撑篙向星河的涵容。一味刚健,易折易倦;一味柔顺,易堕易滞。半隐者的修行,在于依时而动,应势而变。当尘世事务纷沓,心神耗散时,便需那撑向星河的一篙,退而“坐忘”,吸吮太虚之气;当精神世界过于飘渺,脚下虚浮时,便需那撑向红尘的一篙,进而在具体事务中“践形”,让理念获得血肉。

这便是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在日用常行中的体现。摆渡,因而成为一种高度自觉的生命艺术,一种在“完成”具体事务与保持“未完成”的开放心态之间,在承担社会责任与守护精神独立之间,在创造“有”的价值与体悟“无”的境界之间,永续不断的动态平衡。

第三篙:修行录精义——于完成与未完成之际

半隐者的矛盾修行,其终极境界,并非抵达某个没有矛盾的乌托邦,而是将自身活成一个流畅的“渡”的过程。他深刻领悟“齐物”之旨,不再偏执于是非、物我、完成与未完成的对立。尘世的功业,他尽力而为,却视其为长河中的一朵浪花,不执着于永恒的“完成”;星空的领悟,他心向往之,却知其玄妙不可穷尽,安于“未完成”的追寻本身。

他的生命,因这种摆渡而获得了一种独特的张力之美。如山水画中的留白,实处(红尘)的笔墨工稳有力,虚处(星河)的空灵意蕴无穷,虚实相生,方成妙境。又如古琴之音,手指在弦上的按动(有)与离开后的余韵(无),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音乐时空。半隐者便是在生命的画布上,同时经营着“有笔”的尘世与“无笔”的太虚,在“完成”与“未完成”的边界上,吟唱存在的歌谣。

此一境界,近乎《易经》“咸”卦所示之感通。“咸,感也”,卦象山上有泽,山体笃实而能感泽之润,泽水流动而能感山之止。半隐者之心,便应如“咸”卦之象,既有山之静定以涵摄太虚,又有泽之流动以感应红尘,内外相通,物我相感,在永恒的感应与摆渡中,达到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化境。此时,“问渡司”不在身外,就在每一念的觉照、每一次呼吸的转换、每一处应对矛盾时的从容撑篙之中。

结语:成为渡口,亦是扁舟

故,此宣言非召唤众人前往某个彼岸,而是邀请诸君,共同认领那“半隐者”的身份,激活内在的“问渡司”。我们不必厌弃脚下的泥泞,也无需恐惧头顶的虚空。请执起那根由自身矛盾锻造而成的“阴阳之篙”,在尘世的厚重与星河的轻盈之间,学会借力,学会航行。

让每一次入世的耕耘,都带有一分出世的悠远;让每一次出世的遐思,都饱含对入世的深情。在“完成”中体会“未完成”的浩瀚,在“未完成”中实践“完成”的精诚。如此,生命便不再是被动的漂泊,而是一场主动的、庄严的、充满创造力的摆渡。

最终,我们或将发现:自己便是那渡口,接引八方过客(纷繁的体验);自己亦是那扁舟,载浮载沉,却始终前行;自己更是那摆渡人,在永恒的“之间”,以矛盾为篙,撑开一片独属于觉醒生命的、浩瀚而自由的江湖。

宣言诗曰:
尘寰碌碌道心微,星汉迢迢梦欲飞。
执定阴阳双刃篙,分开清浊一蓑衣。
往来岂惧烟波阔,俯仰方知造化奇。
问渡司前舟自横,半涵秋水半朝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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