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中守一,观照真常——论勿助勿忘在修行中的核心地位与哲学深意

在浩瀚的修行体系中,无论法门如何万千,总有一些根本原则贯穿始终,它们如同暗夜中的灯塔,指引着行者不至于偏航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论及“养气”时所言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”,虽非直接言道,其精神内核却与道家修行,特别是《归藏周行》功法中所强调的“勿忘勿助”之心法,深度契合,异曲同工。此四字,看似平淡无奇,实则是贯穿“归藏”静定与“周行”动修之核心枢机,是调和“有为”与“无为”,连接“后天意识”与“先天本能”的桥梁。深入探讨其内涵,不仅关乎功法效验,更直指性命修养之根本。

半隐者问渡司-勿助勿忘图片

一、 道法自然:勿助勿忘的哲学根基

“勿助勿忘”的精神,深植于道家“道法自然”的至高理念之中。《道德经》有云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此“自然”,非指自然界之外在景物,而是指“自己如此”、“本来如是”、“不假造作”的本然状态。宇宙万物的运行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皆是此“自然”之体现,无一丝一毫的勉强与人为干预。

将此法理置于修行之中,则意味着我们的身心,本就具足自我调节、自我修复、自我升华的先天机制。修行的目的,并非从无到有地“创造”出一个“道体”或“金丹”,而是通过适当的方法,拂去后天识神所带来的尘埃与躁动,让这本自具足的“道性”自然显发。在此过程中,任何过度的“努力”、急切的“追求”(此即“助”),或彻底的“放弃”、“迷失”(此即“忘”),都是对“自然”状态的背离。

“勿助”,是戒除“拔苗助长”的躁进。修行并非一场与时间的赛跑,也不是一份需要竭力完成的业绩。当修行者带着强烈的“有所求”之心,刻意追求气感、光感、神通,或强行引导内气以图速效时,便是“助”。此心一起,后天识神便已主导过程,其结果是“妄念”与“真气”相杂,轻则气机缠滞,头胀胸闷,是为“壮火食气”;重则意念纷飞,幻境丛生,乃至走火入魔,偏离正道。这好比搅动一池春水,欲使其更清,反而使之更浊。

“勿忘”,是警惕“放任自流”的懈怠。修行又绝非全然无为,躺平即可。它需要一份持续不断的、清醒的“观照”。《归藏》功法中“意守丹田”,此“守”非死死抓住,而是“知”其在,是“观照”其一片空域;《周行》功法中“意领气行”,此“领”非强行驱策,而是“心息相依”下的微微导引。若完全失去此“观照”(此即“忘”),则心神散乱,气亦随之涣散,修行便沦为普通休息或散步,无法实现“神气归根”或“炁贯周天”的转化之功。这好比守护一盏灯烛,既不能用狂风去吹(助),也不能置之不理任其熄灭(忘)。

因此,“勿助勿忘”实质上定义了修行中“意识”所应处的那个精微的平衡点:它既非主动的干预者,也非被动的缺席者,而是一个“观照者”、“陪伴者”。它如同一位有智慧的园丁,深知种子内在的生命力,只需提供适宜的土壤、阳光与水分(调身、调息、调意的基础),然后便是耐心地观察与守护,既不每天将种子挖出来查看(助),也不使其旱涝无人问津(忘)。此即《中庸》所言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的“中和”状态在修行中的具体运用。

二、 静中涵养:勿助勿守在《归藏》功中的体现与应用

《归藏》之功,主“静”,主“藏”,核心在于“收心神,敛气息,归伏一切后天躁动,返照先天虚无之境”。在此过程中,“勿助勿忘”是能否真正踏入“虚室生白”之境的钥匙。

于“调身”时,“勿助”体现在不刻意追求某种所谓的“标准”姿势,不使肌肉有一丝一毫的紧绷与造作。功法要求“全身肌肉彻底放松,犹如一袋置于地上的骨头”,这便是对“助”的彻底摒弃。而“勿忘”则体现在,行者需始终保持对身体状态的觉知,从头顶至足底,逐一检视,确保松沉到位,而非一躺了事,昏沉麻木。

于“调息”时,“勿助”要求初时虽用“自然腹式呼吸”,但一旦呼吸平稳,便需“忘息”,即不再刻意去控制呼吸的长短深浅,交由身体自主调控。若执着于呼吸之相,便是“助”,反成枷锁。而“勿忘”则体现在,即便在“忘息”之境,对呼吸的整体状态——是否顺畅、是否细匀——仍有一份背景式的觉察,此即“心息相依”的初步,防止落入顽空或睡意完全淹没觉知。

于“调意”时,“勿助勿忘”的应用最为精微,亦最为关键。“意守丹田”,功法明确指示“非守其一点,而是观照其一片”。何为“观照”?即是“知”而非“执”。若用意过重,紧紧抓住丹田区域不放,便是“助”,此乃“守尸鬼”之下乘修法,易导致气血淤结。反之,若心神完全驰散,东想西飘,不知回归,便是“忘”,则神气无法凝聚,归根无从谈起。

其心法要诀在于“体认‘空’境”。此“空”非顽空,非死寂,而是“清虚、广阔、寂静、蕴含无限生机的‘渊墟’之境”。行者所要做的,正是以“勿助勿忘”的心态去“体认”它。“勿助”,意味着不主动去构想、去期待任何一种感觉(如热、胀、动),只是如其本然地感知那片区域的“空”性。“勿忘”,意味着不迷失在杂念或昏沉中,一旦觉察心神外驰,便轻柔地、不带自责地将其带回对“空”境的觉知上。

此过程,恰如“器中锽声,如灯下光影,自然映照,自然存在”。钟磬已击,余音自然回响,无需再去敲打;灯烛已燃,光影自然投映,无需再去拨弄。行者之心,便是那器,便是那灯下的空间,只是容纳,只是映照,不迎不拒。念起,知其起,不随不压,是谓“念起即觉”;觉之,便放下,回归于空,是谓“觉之即忘”。这连续的“觉”与“忘”,正是在“勿助”(不压念)与“勿忘”(不随念)之间的动态平衡,是趋向“无为法”的实践路径。

三、 动中炼养:勿助勿守在《周行》功中的运转与升华

《周行》之功,主“动”,主“行”,核心在于“以形引气,以息导气,以意领气,令归藏所得之能量周流全身”。在动态的、与外境交互的修行中,“勿助勿忘”更显其调和内外、保障安全、提升效验的多重价值。

于“调形”时,“勿助”要求行走姿态虽讲求“中正松沉”、“头顶虚领”,但一切需发乎自然,不可为了“松沉”而刻意佝偻,为了“虚领”而僵硬挺颈。步履之“轻盈”,是全身协调松透后的自然结果,而非刻意跺脚或提气所能达成。“勿忘”则体现在,行者需持续觉知身体的姿态是否中正,关节是否松活,确保动作不扭曲、不变形,以此保证气机通道的顺畅。

于“调息”时,《周行》法门允许呼吸与步伐节奏相合,此可视为一种“有为法”的引导。然而,功法立刻强调“寻其自然节律,切忌憋气”。这便是“勿助”的体现——任何导致呼吸急促、不畅的强行配合,都是“助”,当立即放弃,回归自然呼吸。“勿忘”则在于,行者需保持对呼吸状态的觉察,在自然的基础上,逐步引导其向“深长细匀”发展,以此作为“导气”的动力。

于“调意”时,尤其是进行“任督周天”这一核心心法时,“勿助勿忘”的原则达到了极致精妙的运用。“吸气时,意念微存想内气从尾闾沿脊柱轻轻向上导引……呼气时,意念微存想内气从百会……缓缓降下”。此处, “微存想”、“轻轻”、“缓缓”等词,无一不是对“勿助”的严格规定。意念必须“轻淡,如蜻蜓点水,似守非守”。用意过重,则气机易生壅滞,或虚火上升,是为“助长”之害。郭象注《庄子》云:“寄物而行,非我动也”,修行中之意念引领,亦当有此“寄”的心态,仿佛将意念暂时寄托于气行之路,而非强行驱驰。

然而,若完全无此意念引领,则周天循环无从谈起,行动便与普通行走无异,此即“忘”之过。因此,“勿忘”在此体现为维持那一线“观照”的不断,如丝如缕,若有若无,知气之所在,知意之所向,却又不住于其上。这便是“有为法”中的“无为”心髓。正如《阴符经》所言:“天性,人也;人心,机也。立天之道,以定人也。”此处之“机”,便是此微妙的意念之火候,过则为“人心”之妄动,不及则为“人心”之昏昧,唯有“勿助勿忘”,方能契合“天道”之自然。

此外,《周行》功法特别强调“安全第一,心神必须一分在外”。这本身就是“勿忘”在世间修行中的扩展与应用——不忘失对现实环境的觉察。它将内在的观照与对外境的觉知融为一体,体现了“半隐者”于红尘中砺炼,既不脱离现实(勿忘外界),又不被现实完全牵绊(勿助於尘劳)的生活禅、动中禅。

四、 性命双修:勿助勿忘贯穿始终的终极意义

《归藏》与《周行》,一静一动,一敛一放,构成了性命双修的完整闭环。《归藏》是“养兵”,是涵养本性(性功);《周行》是“演兵”,是炼化生命(命功)。而“勿助勿忘”,则是贯穿这两大阶段的不二心要。

在性功层面(神、心、意的修炼),“勿助”是对“识神”的驯服,戒除其掌控、造作之欲,使其逐步退位;“勿忘”是对“元神”的唤醒,培养其观照、觉知之能,使其自然显露。通过“勿助勿忘”的持续练习,行者得以在纷扰的念头与情绪中,找到一个不动的“观察点”,此即“主人翁”的初步确立,是明心见性的基础。

在命功层面(气、脉、身的转化),“勿助”确保了能量(炁)的生发与运行遵循其自身的规律,不受后天意识的扭曲与透支,从而健康、有序地疏通经络,转化色身;“勿忘”则提供了能量运行所需的持续而温和的导向与凝聚之力,防止其散漫无效。二者结合,方能达成“神返身中气自回”以及“气行则神行”的良性互动。

究其根本,“勿助勿忘”所指向的,是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生命状态。它既不是积极的“有”,也不是消极的“无”;既不是紧张的“抓取”,也不是松懈的“放弃”。它是《易经》所揭示的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”之“易”的状态,是阴阳未判之前的“太极”。在修行中能安住于此“勿助勿忘”之中,便是执中了“道”的枢机,守住了“一”的真常。

结语

修行之路,漫远幽深,歧路众多。诸多法门,花样翻新,然若离“勿助勿忘”这一中道原则,则难免落入“左道”或“空谈”之窠臼。它非权宜之策,实为究竟之法;非仅入门之阶,更是终极之归。《归藏周行》功法将其置于心法核心,正是深得道家“无为而无不为”思想之三昧。

于半隐者而言,于问渡司的掌舵人而言,践行“勿助勿忘”,不仅是在功法修炼上取得进展的保障,更是将修行融入生活,应对世间万事的根本智慧。在问道红尘、摆渡星河的旅程中,它便是那柄能调和一切矛盾,平衡所有两极的“篙”。执此篙,方能于纷扰中不失定静,于行动中不堕妄动,最终抵达那“形隐而神不隐”,逍遥于尘世内外的大自在之境。

诗曰:
寂照如如息众狂,
不增不减自承当。
助长苗槁真机隐,
忘守舟漂觉海茫。
动静周流循法尔,
阴阳燮理契平常。
执中问渡星河畔,
一念惺惺即道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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