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问象：凡尘之缚与星河之望
“凡人修仙”，这四个字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阴阳命题。其阳面，是“凡”——这具血肉之躯，这段百年光阴，这番红尘烟火，这些生老病死的铁律，这份柴米油盐的重量。其阴面，是“仙”——那云雾缭绕的想象，那长生久视的渴望，那挣脱地心引力的飞翔，那超越因果轮回的自在。凡与仙之间，横亘着一条看似不可逾越的星河，一边是沉重的“实然”，一边是轻盈的“应然”；一边是牢笼般的规律，一边是翅膀般的自由。
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追问本身：当我们问“仙是什么？有科学根据吗？是否真有人成仙？”时，我们究竟在以何种“篙”探测这条星河？是以现代科学理性为尺，丈量神话传说的虚实？是以历史考据为网，打捞典籍记载的残片？还是以心灵体验为舟，渡向内在超越的彼岸？这追问本身，便已落入了“以凡心测仙意，以有形追无形”的窠臼。真正的“摆渡”，或许并非从“凡”的此岸抵达“仙”的彼岸，而是领悟此岸与彼岸本是一体之两面，执此矛盾为篙，方能在生命的湍流中保持平衡与前行。
红尘问长生，星河觅自在。这便是我们要执起的篙。
二、析渡：执矛盾为篙，窥道之玄牝
（一）以道家之镜，照见修仙本质
在道家的智慧谱系中，“仙”并非一个外在于人的、异质的神祇形象，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高度实现与超越。《道德经》言：“道大，天大，地大，人亦大。域中有四大，而人居其一焉。”人本与道、天、地并列，具备与大道相通的本质潜能。所谓“修仙”，首在“修”此与道相合之“德”。
其一，“仙”是“自然”的极致体现，而非“反自然”。 常人误解“修仙”为逆天改命，对抗自然法则。然而《道德经》云：“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。”最高的法则即“自然”——自己如此，本来如是。真正的“仙”，并非变成非人的怪物，而是将人生命中本有的、合于道的潜能发挥到极致，达到“与天地精神相往来”（《庄子·天下》）的“自然”状态。呼吸吐纳，是效法天地气息的流转；导引动静，是模拟山川江河的韵律。此非对抗，而是更深层次的顺应与共振。
其二，“修仙”的关键在于“无为”与“反者道之动”。 “无为”非不作为，而是不妄为，不强行以主观意志扭曲生命本然的节奏与方向。许多求仙者汲汲于外丹炉火、符箓咒术，这正是最大的“有为”，是“益生曰祥，心使气曰强”（《道德经》），反而离道愈远。真正的修炼，往往始于“损”——损去多余的欲望、偏执的认知、僵硬的习惯（“为道日损”），在“虚静”与“柔弱”中，让生命本真的“精气神”得以滋养、充盈、升华。这体现了“反者道之动”的智慧：欲得长生，先悟生死齐一；欲得神通，先守平常之心；欲超凡入圣，先深入凡俗烟火体味人间至情。最强的力量，往往从最柔软处生发；最高的飞翔，需从最深的扎根开始。
（二）以《易》卦为象，勘破凡仙渡口
《易经》作为“群经之首，大道之源”，以其象征系统为我们提供了理解“凡仙”转化的动态地图。在此，我们执起两把关键的“卦象之篙”：
第一把篙：讼卦（䷅ 天水讼）——凡尘的执念与超越的契机
讼卦，上乾天，下坎水。天阳上行，水阴下流，二者背道而驰，象征争讼、矛盾、不安。这不正是“凡人”处境的最妙写照么？乾天象征我们精神中那点向往崇高、永恒、光明（“仙”）的向上之力；坎水象征我们生命中无法摆脱的欲望、情感、现实困境（“凡”）的向下之流。二者相违，内心便永无宁日，是为“红尘烦恼”。世人对“成仙”的执着追问——“有科学根据吗？”“历史上有吗？”——本身就是一种“讼”：是理性与神话的争讼，是实证与信仰的争讼，是有限的认知对无限可能的拷问。
然而，《易》之妙，在于阴阳互转。讼卦《象传》曰：“天与水违行，讼。君子以作事谋始。”启示在于：凡仙之间的“违行”与矛盾，并非灾难，而是修行之始。关键在于“作事谋始”——认清这矛盾的本质，不再试图以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（如以科学彻底否定神秘，或以迷信完全抛弃理性），而是将其作为生命张力场的两极。这份因“求不得”而产生的“讼”，这份内心的冲突与追问，恰恰是“执篙”的起点。唯有意识到自己处于“讼”境，才会生起“摆渡”之心。坎水虽险，亦能润物；乾天虽高，需接地气。真正的修炼，始于承认并安住于这份凡尘的“不安”，在其中观察、体悟、转化，而非急躁地逃离。
第二把篙：晋卦（䷢ 火地晋）——光明的渐进与内外的辉映
晋卦，上离火，下坤地。明出地上，象征晋升、进步、光明普照。这恰是“修仙”过程的一个理想模型。离为火，为明，为智慧与灵性的觉醒；坤为地，为顺，为厚德载物的身体与尘世根基。火焰从大地上升起，光明逐渐照耀，描绘出一幅“内在灵性照亮外在生命”的升进图景。
晋卦卦辞：“康侯用锡马蕃庶，昼日三接。”寓意受到极大的赏赐与荣宠，但需知此“赏赐”非外力所予，而是内德彰显、自然感通的结果。《彖传》说：“明出地上，晋。君子以自昭明德。”这是最核心的指引：“修仙”的本质是“自昭明德”——自己点燃并彰显内在光明的德性。离火之明，需坤土之承载。这意味着：
- 修炼不离根本（坤土）： 真正的超越，必须扎根于厚实的生命实践（德行的修养）、健康的身体基础（精气的养护）、以及具体的人伦日用（事的磨练）。离地之火是虚火，离身之“仙”是妄念。所谓“性命双修”，性（离火心性）与命（坤土身体）不可偏废。
- 光明是渐进的（晋）： “晋”是“昼日三接”，是持续不断地接引光明，而非一蹴而就的“顿悟”或“飞升”。它强调日积月累的功夫：无论是静坐中的观照，日常中的觉知，还是德行上的砥砺，都需如阳光每日升起，坚持不懈。历史上那些被传颂的“真人”、“至人”，其生命境界的达成，莫不是长期“自昭”的结果。
- 辉映而非脱离： 离火上升，却始终照耀坤地。喻示修炼者精神境界的提升（火），最终是为了更好地回馈、照亮、转化其生存的尘世（地）。成就的不是一个远离人间的冷漠神祇，而是一个智慧与慈悲更能润泽世间的“博大真人”。这便是“半隐”的真谛：既非全然沉溺红尘（坤土埋没），亦非彻底遁世弃俗（离火飘散），而是身在尘中，心含光明，以内在之“晋”辉映外在之“行”。
（三）半隐者心法：在“讼”中寻“晋”，于张力间摆渡
至此，我们可以初窥“半隐者”对此命题的摆渡心法：“修仙”并非一个从“凡人”到“仙人”的单向度、完成态的跳跃，而是一个在“凡”与“仙”这两极构成的张力场中，持续进行动态平衡与转化的生命艺术——“摆渡”。
“凡”（讼卦之坎水）与“仙”（讼卦之乾天/晋卦之离火）不是敌人，而是舟之双桨，篙之两端。我们生命的渡船，正需这向下的重力（凡尘的牵绊、肉身的限制）与向上的浮力（精神的向往、灵性的可能）共同作用，方能稳定前行，而不致倾覆或停滞。
摆渡之要，在于“执篙”：
- 执“讼”为篙，勘破矛盾： 坦然接纳生命中一切二元对立——生死、得失、凡圣、有无。不回避“修仙有无科学依据”的理性拷问，也不否定内心对超越的深切渴望。将这种矛盾感、追问感，转化为深入观察生命实相的动力。科学，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宝贵“篙”，但它丈量的是现象的、可重复的领域；而生命深处对“仙”（超越、意义、永恒）的体验与追寻，属于另一个维度，需以内在体验为“篙”去探测。二者可以并行不悖，正如舟有双篙。
- 执“晋”为篙，点亮日常： 将“修仙”的宏大叙事，转化为“自昭明德”的细微功夫。不是在幻想中吞服九转金丹，而是在每一次呼吸中感受天地之气（调息）；不是在等待奇迹般的顿悟，而是在每一个当下保持清明的觉知（观心）；不是追求腾云驾雾的神通，而是在待人接物中修炼包容与慈悲（养德）。让离火之明，从当下的坤土——你的身体、你的工作、你的人际关系——中慢慢生起、晋升。这便是“日常生活即道场”。
- 以“未济”为彼岸，航行不息： 《易经》以“未济卦”终篇，寓意事未成，道无穷，一切都在变化与延续中。真正的“仙”，或许并非一个固定的终点，而是一种在“未完成”的河流上，始终保持航行、觉知与开放的生命状态。“成仙”的传说真假难辨，但一个人若能在此生中，不断摆渡于尘世责任与精神自由之间，调和肉身欲望与灵性宁静之矛盾，日益活得通透、自在、充满生机与创造力，那么他/她生命品质的“仙化”，便已是一种最真实的“成仙”。
三、回波：问渡司的实践指要
回到“问渡司”的实践层面，面对“凡人修仙”之问，我们该如何具体“执篙”？
第一渡：从“向外求证”摆渡到“向内体验”。 停止纠缠于历史记载的考据或科学理论的裁决。将能量收回，问自己：当我向往“仙”时，我究竟在向往什么？是永恒的生命？是绝对的自由？是无上的智慧？还是对现实困境的逃避？诚实面对这份渴望，视其为生命内在的“晋卦”火种。然后，在日常生活中寻找能部分满足这种渴望的、切实可行的“小仙径”：可能是通过深度冥想体验片刻的时空消融（小永恒），可能是在专注创作时感受到的心流自由（小自在），可能是在理解一个深刻道理时的心开意解（小智慧）。让“仙”从外在的传说，变成内在可感的品质提升。
第二渡：从“结果执着”摆渡到“过程艺术”。 放下对“能否成仙”这一结果的焦虑。将“修仙”重新定义为一场生命的“艺术创作”——你的作品就是你的生活状态。如同画家不在意画作能否不朽，而在意每一笔的意趣；乐师不在意乐曲能否永传，而在意每一个音符的和谐。关注当下修炼过程本身的质感：静坐时，是否更安宁？行路时，是否更踏实？遇事时，是否更从容？将“晋卦”渐进的光明，落实为生命状态点点滴滴的改善。在这艺术化的过程中，你已然在“仙化”。
第三渡：从“二元对立”摆渡到“阴阳互济”。 在具体情境中练习“半隐”智慧。当埋头于俗务（坤土）感到疲惫沉重时，有意识地抬头“观天”（乾天），读一首诗，静坐片刻，眺望星空，连接那超越的维度（离火），汲取灵感与宁静。当沉浸于精神遐思（离火）感到虚浮无力时，有意识地俯身“接地”（坤土），认真吃一餐饭，投入做一件具体的事，关怀一个身边的人，从尘世中获得力量与温度。如此，红尘与星河，不再是分隔的彼岸，而是你生命呼吸的两极，你在其间悠游摆渡，动态平衡。
第四渡：以“德”为舟，以“道”为流。 最高的修炼，最终落于“道德”二字。此非世俗规范，而是《道德经》之本义：“道”是宇宙运行的深层规律与本体，“德”是万物（包括人）得之于“道”的内在属性与品质。修德，即是让个人的生命状态最大限度地契合、彰显大道。培养质朴（见素抱朴）、谦逊（上善若水）、包容（知常容）、慈悲（以百姓心为心）等品德，看似与“神通”无关，实则是生命能承载更大能量与智慧的基石（坤土厚德）。德行越厚，离火之明方能燃得越稳、越亮。历史上那些被尊为“仙真”的人物，其传说核心往往并非怪力乱神，而是其超凡的德行、智慧与济世情怀。
凡人之躯，蕴藏着星的尘埃与道的种子。修仙的传奇，或许永远无法在实验室的烧杯中被证实，却可以在一个人日益清明、自在、充满创造与慈爱的生命中被体验与见证。我们不追求脱离此岸，飞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彼岸；我们学习在此岸的河流上，以矛盾为篙，以觉知为舟，摆渡出一个更宽广、更深邃、更具光华的生命境界。
这，便是问渡司对此千古之问的回应。
《问仙谣》
凡尘为壤灵为苗，讼里执篙晋路遥。
水火烹煎丹非鼎，坤乾翻转道即桥。
欲询青史真幻迹，且看澄心妄念消。
星河原在方寸渡，半隐红尘半凌霄。
文中卦象： 讼卦、晋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