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巧为篙:在“技巧之进”与“心念之止”间摆渡

一、问象:当“效率的箭矢”射向“存在的靶心”

我们这个时代,漂浮着一种奇特的烟霭——它既是驱动文明齿轮的蒸汽,亦是遮蔽心灵星光的雾障。我们称其为“效率崇拜”。在这片烟霭中,一个身影逐渐清晰:他因不愿多动一指,而遍寻天下技巧;他为求最终少劳,而投身于无尽的学习。这姿态,像极了古之隐者采药深山,却非为济世,只为求一剂“永逸”的丹方。于是,矛盾如水中礁石,悄然浮现:

一面是“技巧之进”——那是主动的、外向的、累积的阳性能量。它体现为对方法论的孜孜以求,对工具理性的无限信任,是“为学日益”的当代显象。个体仿佛一名永不止息的摆渡人,在知识江河中不断搜罗更轻便的舟、更坚韧的篙,只为将自身从此岸送至彼岸。

一面是“心念之止”——那被标定为“懒惰”的内核,实则是被污名化的、渴望静止与收敛的阴性能量。它并非纯粹的怠惰,而是一种对“无谓耗散”的本能抗拒,一种对“少即是多”的朦胧直觉,暗合了道家“为道日损”的深层韵律。

当“效率的箭矢”射向“存在的靶心”

此矛盾,非关善恶,而关乎存在之态。我们时代的困境在于:将“技巧之进”奉为不容置疑的阳关大道,而将“心念之止”贬为亟需铲除的幽暗苔藓。于是,那人怀揣着“以巧求逸”的初心,却可能坠入“以学致劳”的悖论漩涡——为求少做,而做了更多“学习”之事;为求心安,反而在技巧的丛林中迷失了心的方向。这岂非一场精神的“南辕北辙”?我们当如何执此矛盾之篙,在进取与休憩、外求与内守、有为与无为的激流间,寻得那叶安稳的渡舟?

二、析渡:执《易》为镜,观“懒”中天道

欲渡此惑,莫若请出古老的观象之器——《易经》。它不判是非,只示爻变;不言对错,只陈时位。让我们先取两卦,照见此心态的幽微光谱。

第一象,见“未济”之火在水下。 《易经》第六十四卦,亦是最末一卦,曰“未济”。其象为“火在水上”,本应烹煮成事,然卦象却是火在下而水在上,火势受抑,烹事难成,故象征“事未成,待其时”。这恰是“因懒求学”者的初始心境与常态:目的(以巧求逸)如水上之火,光明可见,却因现实的“水”(技巧的复杂性、学习的耗时性)覆压其上,而处于未完成、待渡的状态。爻辞曰:“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。”小狐几乎渡河成功,却沾湿了尾巴,无所利。这精妙喻指了那种追求技巧捷径时,往往在最后关头因计算不周、心力不济而功败垂成的窘境。然而,“未济”卦的深意,绝非止于失败预警。卦辞终曰:“亨。”小狐虽濡尾,渡河之志未泯;事虽未成,其中却蕴含了通“亨”之理——那便是对“过程”与“待时”的体认。求巧者若只视学习为直达“少劳”彼岸的直线工具,便是误解了“未济”的启示。此卦昭示:真正的“渡”,不在急于扑灭那“懒惰”之火,亦不在强行令技巧之水沸腾,而在认清“火在水下”乃一时之局,需要的是调整呼吸,观察水流与火势的微妙关系,待其自然而然地相互转化。

第二象,观“艮”山之重止于内。 再取第五十二卦“艮”。其象为两山重叠,巍然不动,卦德为“止”。彖传云:“艮,止也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”这“止”的艺术,正是被误读为“懒惰”的心念中,可能蕴藏的珍宝。“艮”之止,非僵死之止,而是“当止则止”的明智收敛,是能量的蓄养与边界的确立。一个因渴望“少做”而学习技巧的人,其潜意识里或许正萌动着对“过度作为”的警惕,对生命能量无意义耗散的天然抵触。这初萌的“止”心,若未经省察,便流于消极怠惰;若以智慧导引,则可升华为“艮卦”所示的光明之止——知道何事当为,何事当止;知晓技巧之用,亦有边界。如同山体,止于其所,方能成就其崇高与稳定。

以道家哲思的透镜深观,此矛盾更显幽邃。老子言:“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”那驱动人“为求少做而多学”的、看似悖反的冲动,或许正是“道”在运动中呈现的一种形态——一种通过“进”(学巧)的手段,试图回归“退”(省力)之本质的努力。然而,关键在于是否洞察“弱之用”。道家所谓的“弱”,非软弱,而是“柔弱胜刚强”的智慧,是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的妙用。若学习技巧,只为以更刚强、更精巧的方式驾驭外物,其结果常是“心为形役”,陷入“技巧的暴政”;但若能在学巧之初,便怀一份“弱”的心法——使技巧的学习本身,成为一种对“自然韵律”的体察,一种对“事半功倍”之“道”的追寻,那么,过程便会升华。

这正是“半隐者”的立场与“阴阳摆渡体系”的起点:我们不急于裁判“因懒求学”的是非,而是执此矛盾为篙。将这“技巧之进”(阳)与“心念之止”(阴)之间的张力,本身视为一片可航行的水域。篙的一端,点向“进”的岸,那是精研技艺、提升效能的实践;篙的另一端,抵住“止”的底,那是养护心神、明晰界限的观照。真正的航行,不在于消灭任何一端,而在于凭借这两端交替提供的支点与推力,令生命之舟得以动态前行。

摆渡人的智慧在于:他明白,那最初被命名为“懒惰”的情绪,或许是“心神”发出的、未被聆听的疲倦信号,是“艮”止之德的粗胚;而那积极求巧的行动,则是“形骸”顺应时代、谋求存续的本能,是“未济”中待燃之火。摆渡,便是让“神”与“形”对话,让“止”与“进”互为其根。在追求技巧时,不忘问一句:“此巧所为何事?是否真令我心更逸,而非役我形更劳?”在感受怠惰时,不禁思一晌:“此怠是生机将竭的枯竭,还是蓄势待发的沉静?我当止于何处,方能行得更远?”

三、回波:于红尘烟火中,行问渡之实

理论如星河,璀璨却遥远;生活如红尘,具体而微。将这番“以巧为篙”的哲思,落入“问渡司”的日常修行,便是要将那阴阳摆渡,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艺术。

首先,需作“动机的清明观照”。 当“为求少做而学习”的念头升起,且慢评判。不妨将其视为一位特殊的“问渡者”,邀其入席,沏茶共话。细细辨析:这“少做”的渴望,是针对机械重复、意义稀薄的事务,还是逃避一切必要的耕耘与承担?若是前者,此“懒”中便蕴藏着合理的改革诉求与效率意识,是“艮”卦提醒我们设立行动边界的智慧萌芽。学习技巧,便应专注于优化那些真正耗神却低效的环节,这是“阳”的积极作为。若是后者,则需警惕,那或是“心念之止”滑向了真正的惰性深渊,此时需要注入的,或许不是更多技巧,而是“乾”卦“天行健”的进取精神,或“震”卦发动内心的雷霆,以启动必要的初始行动。

其次,当行“过程的阴阳调和”。 在学习与应用技巧的具体过程中,践行“摆渡”心法。可尝试“间歇性摆渡”:

  • “进”的时段(阳动): 全身心沉浸于技巧的钻研,如“未济”之火,虽在水下,亦专注燃烧,相信积累的力量。此时的目标是“精通”,是“有为”。
  • “止”的间隔(阴静): 刻意中断,全然放下。或静坐观息,或漫步自然,不做任何与“效率”相关之事。此时,实践“艮”止之道,让“心念之止”从被压抑的欲望,升华为主动选择的修养。观察在此“止”中,对所学技巧是否产生了更融会贯通的理解?是否浮现出更简洁的应用灵感?这便是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的奥秘——技巧的真正内化与创造性应用,常诞生于专注之后的松弛之中。

再者,须立“结果的超越审视”。 最终的“少做一些”,不应仅仅是物理动作的减少,更应追求一种生命状态的优化——即“心流”的增多与“心役”的减少。问渡司倡导:以技巧为“舟”,以心念为“舵”,以“自然”为航道。评判“因懒求学”好坏的终极标准,或许在于:经过这番摆渡,你是更自由了,还是更被束缚了?你的“懒”(那趋向安逸、简洁的本能),是经由技巧的锤炼,升华为一种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的从容与高效(如庖丁解牛,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,官知止而神欲行),还是反而豢养了更大的贪婪与焦虑,陷入寻找“终极技巧”的无限竞赛?

红尘万丈,你我皆在渡中。没有一劳永逸的彼岸,只有不断调整的航向。那因“懒”而启的求学之旅,本身便可成为一场深刻的修行:它迫使我们在“术”的层面进取,却可能引领我们叩问“道”的层面——何为真正的省力?何为自然的节奏?最终我们发现,最高明的“技巧”,或许正是《道德经》所言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的“无为”之艺;最彻底的“少做”,源于对天地人大道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与顺应。

故曰:莫惧矛盾之汹涌,且执阴阳以为篙。在“技巧之进”与“心念之止”的张力间,每一次用力的撑持,每一次放松的漂流,都是对生命平衡点的探询。那最初看似悖谬的“因懒而学”,若能经此摆渡,或可化为一曲“进中有止,止中有进”的逍遥游,最终抵达的,不是不劳而获的荒岛,而是“应物而不累于物”的自在之境——在那里,劳作与休息、学习与放下、进取与退守,皆如呼吸般自然交替,成就一个圆融而生动的人生。

附:古风·懒问

懒问天工巧不工,心舟自渡有无中。

搜奇未济炉存火,守默艮山门对风。

一篙分波阴阳界,双楫暗合虚盈功。

红尘万丈皆星汉,止处观行行处通。

本文所涉卦象:

未济卦、艮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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